改革开放四十年的乡村巨变

魏延安2017-06-10 15:12:1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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改革开放到明年就是四十周年了,作为改革的发源地,农村这四十年来发生了什么变化,回头看一下总是必要的,也是很有意义的。

改革开放到明年就是四十周年了,作为改革的发源地,农村这四十年来发生了什么变化,回头看一下总是必要的,也是很有意义的。但我感觉,不管从什么角度看,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巨大变化是从乡村开始的,而乡村也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这种变化是世界绝无仅有的,也是前无古人的,没有哪一个国家像我们这样,8亿农民在改革开放大潮中完全改变了他的生产生活方式。

  时光轴下的三农演进图

  四十年来的农村变化,说上几天几夜也难以表述完全,我想通过几个时间节点来观察,总的趋势是,农业、农村、农民均发生了重大变化,而且走上了各自相对独立的演进道路。1978年,改革开放开始,不再赘述,想重点考察以下几个时间节点。

  01第一个时间节点,1984年。

  仅仅是联产承包全面推行两年之后,我们国家第一次出现了“卖难”,这让中央万万没想到。因为1984年时候,我们的概念首先还是如何填饱肚子的问题,但这一年却意外出现了粮食卖不掉的问题,各地的农民在粮站外面排队,粮食交不进去。这也从侧面体现出体制改革极大地促进了生产力发展,让人看到了农业巨大的潜能。出现“卖难”之后,中央及时调整了政策,允许农民自己卖粮食。这个政策现在可能很难想象,难道卖自己生产出来的东西还要国家批准?但过去农民是不能自己卖的,因为必须统购统销。这个政策壁垒一打开,从此一发不可收拾。因为自己卖还是不能化解粮食过剩,于是农民又要求自己加工,中央再次批准了。今天我们经常学习贯彻的“一号文件”,其实这是跟上世纪80年代学的,当时为了推动农村改革,自1982年将起每年的中央一号文件都确定为农村主题的,大家于是约定俗成,让“一号文件”变成了三农政策的代名词。上世纪80年代一共连续发了5个三农的“一号文件”,迄今让人怀念,因为含金量非常高,创新性非常强,最重要的是尊重了农民的主体地位。换句话说,上世纪80年代的改革完全是农民一手推动的。也就是1984年开始,国家似乎对农业感到有点放心了,改革全面转入城市。

  02 第二个时间节点,1991年。

  这一年乡镇企业吸纳的劳动力达到了1个亿,这又是一个让人吃惊的数字。也就是说,农民已经开始告别种田,过上了半工半农的生活,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变化,当时把这种现象叫作“泥腿子上岸”,“离土不离乡”。关于乡镇企业的崛起,中央用了一个词叫“异军突起”,现在的很多企业都是过去的乡镇企业转制而来的。当然,“乡镇企业”这个名词还是要界定一下,它不是指办在乡村的企业,而是指由过去的乡镇、村集体办的企业,最出名的乡镇企业是春兰,而最出名的乡镇企业现象就是“苏南现象”,费孝通先生为此专门写过文章。但让人遗憾的是,上世纪90年代上半叶也是乡镇企业的巅峰时期了,此后在国企改革、外资进入、私人企业崛起等多重因素的竞争下,乡镇企业日渐式微,由此导致的另外一个结果就是农民在家门口打工的机会减少了,只能“离土又离乡”,大规模的民工潮也是在这一时期开始形成。

  03第三个时间节点,1998年。

  这一年党的十五届三中全会召开,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——《中共中央关于农业和农村工作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》,时值改革开放二十周年之际,因为改革率先从农村突破,又面对亚洲金融危机的冲击和经济全球化的挑战,会议集中研究农业和农村问题,对加强整个国民经济的基础有重要意义。这一年,全国各地粮食丰收的消息纷纷传来,而农产品卖难现象也继续涌现,所以农业方面的总体评价是已经进入总体平衡而结构性不足的时代,总体够吃了,但是结构有问题。所以,从那个时候开始,开始调整和优化农村经济结构。

  04 第四个时间节点,2004年。

  从上世纪90年代后半叶到新世纪初,三农度过了一段很难煎熬的时段,可谓“病灶”集中暴发,农产品价格徘徊不前,农资价格节节攀升,粮食生产下滑,农民税负很重,基层干群矛盾日益突出,甚至出现了于建嵘等人披露的农民有组织反抗现象。2000年初,湖北省一个乡镇党委的书记李昌平向时任总理朱镕基上了万言书,大声疾呼“农民真苦、农村真穷、农业真危险”,三农问题由此引发强烈的社会关注。2002年12月26日,中共中央政治局分析和研究2003年农业和农村工作,作为新一届中央领导集体核心,胡锦涛同志首次提出,把农业、农村、农民问题作为全党工作的重中之重。从2004年开始,中央每年都要下发有关三农的一号文件,核心的思路是按照城乡一体化的思路来统筹农业、农村、农民问题,到2017年已经连续下发14个中央一号文件。

  05 第五个时间节点,2011年。

  这一年我们国家的城镇化率首次超过50%,达到了51.3%,也就是说我们国家多一半的人是城镇居民了,而不是农民了。此后,这个比例还在以每年一个多点的速度增加,到了2016年底,我们国家的城市化率已经达到57%,农村居民只剩下43%。当然,这里面如果按户籍算,则户籍城镇化率是41%,也就是说还有16个百分点的农民身份者常年在城里待着,他们还不是完全的城镇居民,甚至还可能倒回农村去。但不管怎么说,我们千百年来形成的“农民帝国”到新世纪的第二个十年已经彻底被扭转了,亿万农民从此在城镇化中迎来“新生”!

  06第六个时间节点,2015年。

  这一年的三农又发生了一个很重要的变化,在农村居民可支配收入中,非农的收入首次超过了家庭经营收入,特别是工资性收入超过了农业经营收入,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变化。也就是说,今天农民主要的收入来源,也跟城市人一样,是工薪阶层了。农民收入有四大构成,目前的结构大体是工资性收入、家庭经营性收入各占40%左右,而财产性收入、转移性收入共占20%左右。但家庭经营收入包括一产、二产和三产,种地是一产,加工是二产,搞乡村旅游是三产,如果单独把种地、养殖这样的农业部分拎出来算,已经比工资收入少了,也就是说今天农民收入不再主要靠地里“刨食”。这就应了过去那句话——无农不稳,无工不富。

  三农各要素开始分离并各自演进

  于是,在今天的时代背景下,原来浑然一体的“三农”,走上了逐渐分化的道路。农业、农村、农民,按照过去的理解是浑然一体的,农民是种地的,住在农村,但是今天一切都不大一样了。

  01首先,农民正在由社会身份向职业身份演化。

  过去讲的农民,多是社会身份,也有对应的概念,如农村户口、种地的、没文化、小农意识、保守等等。但现在来看,农民特别是大量青壮年农民进城,农民已经不一定再务农了,目前制造业和建筑业的职工80%以上都是农民工,农民成为新时代的产业工人阶级主力军。留在农村的人,也不一定在种地,主要表现为兼业化,真正种地的劳动力已经很少了。因为今天机械化发展很厉害了,农民于是有了大量的时间从事二三产业,不用再守在地头。而且,农民进城与城里人下乡相对出现,还有700万农民进城再返乡创业。目前出现的“新农人”群体已经上百万,他们大多数并不是农村人,却从事了农业,这让“农民”这一身份进一步职业化了。

  02其次,农业呈现出现代与传统交织的转型特征,大农场与小农户并存,高科技与传统农业同在。

  一方面在东北、新疆,出现了现代化大农场,规模上万亩,飞机作业,超大机械耕作,其场景恍若美国。而另一方面,在贫困的山区,还是零散种着地,甚至还有刀耕火种的场景。但在大部分农业区,机械化和社会化服务成为事实上的主要务农者,农民已经基本告别繁重的体力劳动,大量离开土地;另外也有一些农民成为职业化的农业经营者,全国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已达280万个,其中农民合作社179万家。农产品的供给也呈现与国际市场紧密相连的特征,价格加速与国际市场一体波动,原有的政策性价格体系加快与市场机制并轨,农业补贴方式被迫转型。

  03第三,农村正在面临命运的重大转型,消亡、合并、转型每天都在上演。

  有报告说,每天我们国家消失100个左右的自然村,在一些贫困山区出现了10人以下村的辛酸衰败场景。还有的农村则在城镇化的过程中迎来了新生,有的成为了城中村,有的被征用成工业用地,有的移民搬迁到其他地方。还有的在新一轮撤乡并村过程中与其他的村合并,有的变成了农村新型社区的一部分。

  所以,整个三农在今天已经不是传统的田园牧歌印象。我最近看一个人写的回乡记录后很感慨,他说现在要找乡愁,连乡愁的角都抓不住了,为什么?因为农村都没有了炊烟,农民现在做饭都用上了电磁炉或者煤气灶。有的村甚至没有了鸡鸣,因为新农村不许在家里养鸡。上世纪80年代的“倒蛋部队”是从农村收鸡蛋往城里卖,今天正好反过来,一些地方是把城郊养鸡场的鸡蛋倒卖回农村,这是农村深刻变革中出现的新现象。

  三农历史进程中的忧患

  三农的现代化进程中,我们也有一些担心的问题,有的问题甚至比较严重。

  01农业面临“四面埋伏”的风险。

  首先是价格的“天花板”在下压,我们国家的农产品价格大多数已经高于国际平均水平,这是一个很要命的问题。为什么国家从2016年开始实施玉米价格政策的调整?因为不好补了。我们的玉米价格比国际市场高20%以上,按政策价格收进来以后就入到国家的仓库卖不了,而企业用的玉米是从美洲进过来的,到岸价比我们国家的收购价还低,农产品竞争力面临压力。第二个是成本的“地板”不断抬升,工资涨了,农资涨了,农产品价格不涨,所以成本越来越高,利润越来越低,种地越来越不划算,一些偏远地区存在大量的土地弃耕荒芜现象。第三个是补贴政策的“黄灯”亮起。我们国家加入世贸组织时承诺对农业的直接补贴上线是8.5%,到现在已经逼近这个上线。而美国人的测算,说我们现在对农业的补贴已经达到了25%,要把中国告到世贸组织去。在这种情况下,我们的农业补贴政策就面临调整和转型。第四个是资源和环境的“红灯”亮起,环保部和国土部发布的数据,农村现在成了最主要的被污染地,农业面源污染也成为重要污染源,特别是化肥、农药、大型养殖场的畜禽粪便污染,耕地受污染情况也不容乐观,有些地方的田园牧歌场景已经被污染得不像样了;宝贵的矿物质资源被粗暴开采,低效使用。可以说,农村的环境受不了,农业的资源在哭泣,农业部推出的“化肥零增长行动”就是这样背景下的针对性举措。

  02农产品的安全经受考验。

  一方面优质不能优价,真正种出来的好产品卖不了;另一方面,农产品大量进口,特别是洋奶粉市场比例持续扩大,跨境电商最火的商品就包括农产品及食品。这里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,就是城里人对农村生产出来的东西都不信任,有钱人宁可吃远跨重洋的非新鲜国外农产品,也不吃国产的。但客观上,农业的生产体系也确实存在投入品滥用、检测体系不全的问题,更有一些农产品有机、绿色的标签随便贴,严重影响了消费者的信任感。某种程度上讲,恢复消费者的信心,建立城乡之间的互信,比建设农产品安全生产体系还难,需要做出艰苦的努力。

  03农民还在城乡之间徘徊。

  现在有句流行的话:留不下的城市,回不去的故乡。今天我们城乡一体化的进程,虽然给了农民自由选择的权利,但是农民要留在城里,成本依然是高昴的,特别是在大城市,农民根本就没有办法留下。而且,在社保、教育、医疗方面还没有完全平等,农民人在城市却依然享受着农村待遇。这种不完全的城镇化在“农二代”身上表现出来更加激烈的矛盾心理,他们很小就随父母进城,或者干脆就生在城里,却背着农民的身份,自己当自己是城里人,却不被城市认可,而他们的故乡连面目都已经模糊,于是身处夹缝之中,成为城镇化的隐患。

  04农村正在艰难的转变之中。

  很高兴卖了地成为城市一部分的城中村乱象丛生,已经成为很多城市难以根治的“牛皮癣”。一般农村加速“空心化”,“三留守”群体——留守老人、留守妇女、留守儿童,生活艰难,心理压抑,特别是留守儿童没有享受到好的教育和成长陪伴,经常能看到有关他们自杀、受侵害、行为不端等不好的消息。而全民似乎也进入了乡愁的别样惆怅年代,习近平总书记讲的要“看得见山,望得见水,留得住乡愁”,恰恰在一些地方正在消失。现在最恶俗的是把原来的农村原生态破坏了,重新搞一批假的乡村田园场景,这是很悲催的事情,这种对农村的功利性利用和破坏,导致农村原来的一些乡土文化气息荡然无存,某种程度上是断了农村文化的根。

  然而,历史总在进步之中,无论是成绩还是问题,都是三农在巨大的时代变迁中表现出来的真实面目,是伴随发展而来的时代产物。而随着时代的进步,农业、农村、农民的未来一定也会不断进步,让现有的问题逐步得到化解,让未来更加美好,对此我们充满了憧憬和期待,也有理由信心满怀。

共青团陕西省委农工部部长魏延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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